但最终,高傲的张居正在宦官面前谦逊地弯下了腰,戚继光则恭恭敬敬用火漆封好了一份份礼盒。
他们问心无愧。
因为他们已经发现,若想实现自己的抱负,天下之大,只有此路还可一试。如此危机四伏的时代,绝不是靠夫子寻常的教诲便可救得的,张居正有言:“非得磊落奇伟之士,大破常格,不足以弭天下之患。”
张居正、戚继光都是能大破常格的磊落奇伟之士,所以他们成就了一番事业。
戚继光的“海波平”,不过只是张居正规划中的一个局部。张居正的事业全面取得了明显的成功:
“,,张居正,,及揽大政,登首辅,慨然有任天下之志······十年来海内肃清······力筹富国,太仓粟可支十年,冏寺积金,至四百余万······一时治绩炳然。,,《明史纪事本末·江陵柄政》,,”
弹劾张居正的奏章一天天少了下去。
但君子们还是悻悻然地等待着。
万历五年九月十三日,一个七十四岁的老人死了。
这个无职无位的老人的死,在大明帝国掀起了轩然大波。
因为他是首辅张居正的父亲。
按着规矩上门表示慰问后,君子们正襟端坐,等着张居正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丁忧。
所谓丁忧,是所有官员必须遵守的制度。至亲逝世,如父母,自闻丧之日起,不计闰月,必须辞职守制二十七个月。
君子们有些幸灾乐祸,我们赶不走你,你自己老父不争气,要拖你下台,天意啊!
夺情!居然要夺情!
夺情,指的是皇帝特别指定,不许辞职。皇帝挽留、太后挽留、亲信挽留,都可以理解,问题是,你张居正竟然也含含糊糊,准备答应夺情了?!
为图自身富贵,置生父后事于不顾,禽兽啊!为子不孝,为臣岂能尽忠?
弹劾张居正的奏章又满天飞舞起来。“忘亲贪位”、“厚颜就列”,措词无比强烈。难怪,从前的一切还可勉强理解为逆取顺守,现在饶是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丁忧事关孝道,你已经触到伦理纲常的底线了。
张居正陷入了有生以来最为严重的危机之中。他何尝不想丁忧守制,但形势逼着他不能离开一日,何况漫长的二十七个月!考成法已经上了轨道,一条鞭法与清丈法却正是要紧关头,一步不实便前功尽弃全盘皆输啊,他实在离不得呢。
或者,还有一件事深深刺痛了他。我这还没走呢,你们就向我的副手道贺了,那小子居然还受了礼?好势利!难道我铁定得走吗?这大明的家,照样我来当。
于是他默默接受了夺情的建议。
这下君子们忍受多时的火山终于大喷发了。雪片般的奏章不算,还一拨拨来到张居正府上,劝其万万不能有违圣教。苦口婆心,声泪俱下。
小皇帝站出来为他的先生出气了。一翻面皮,准备用廷杖伺候弹劾张居正的大小君子们。
廷杖已经高高举起,一干大臣连忙跑去张居正家求情。张居正的犟脾气也已经发作,托辞不见。有人急了,不顾一切奔到内室孝闱,找到了张居正。
“圣怒太严重,说不得。”张居正冷冷道。
“即使圣怒,也是为的先生。”
张居正再忍不住,勃然下拜,命人拿刀来,架在自己脖子上,厉声道:“皇上硬要留我,大家却拼命赶我走,你们杀了我吧!”
众人失色,明白事态已经不可挽回。
廷杖狠狠落下,血肉横飞。紫禁城上空,弥漫开来刺鼻的血腥味。
夺情一事对张居正刺激甚大,《明史》载“居正自夺情后,益偏恣。其所黜陟,多由爱憎。左右用事之人多通贿赂。”也许,张居正从君子们拼命以纲常教条阻止自己夺情一事看出他们的迂腐和不可共事,从而产生了一种道德幻灭感,从此行事更辣手,有谁敢反对他,朝闻夕报,同时自身也更讲究享受了,排场越来越大。很可能,就是夺情之后,张居正才服用起戚继光送来的海狗肾的。
既然看穿了君子们的碍事,张居正一不作二不休,下了一道更得罪人的命令:禁毁天下书院,不许士人聚集游食,挠害地方。
没有张屠夫,也不用吃带毛猪,轰开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酸措大,随你们说我“其所黜陟,多由爱憎”吧,我张居正一样要把事业做下去。
从此,他与亲信的关系更加紧密了。回乡葬父时,他生怕短期的离职引起戚继光不安,特地通知他自己很快会回来的,你只管好好干,不必担心。
戚继光则派了一队鸟铳手为张居正开路,以此表明他对首辅的理解与支持。
大明王朝继续沿着张居正设计的轨道运转。
但张居正在把君子们压得敢怒不敢言的的同时,也注定了自己的下场。
张居正一死,君子们便准备动手了,那些被张居正的考成法捆得喘不过气来或是被清丈法削瘦了的大小官吏更是迫不及待,无论正邪现在都是同仇敌忾。
张居正死后,只过了半年,终于有一道弹劾冯保的奏章送到了神宗面前,皇帝不觉脱口而出:“我等这道奏疏已经多时了。”声音冷得渗人。神宗的目光,利箭般射向了张先生的故乡江陵。
次年三月,诏夺张居正上柱国太师,八月再诏夺文忠公谥。
再次年四月,诏令查抄张居正家产。
应该说,正是多年来张居正对小皇帝管制得太严格,暗暗在神宗心中埋下了厌恶的根子,那些人才能在张居正死后慢慢窥测方向揣摩出圣上的心理,才引发出新一轮弹劾的。
从小到大,神宗始终蜷缩在张居正高大的身影里。听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母后说的:“要是张先生知道了,看你怎么办?”
甚至十八岁时,因为一次酒后小小的过失,母后居然还责令自己跪了三个时辰,甚至用《汉书·霍光传》威胁要行废立——当代霍光是谁?张先生!
这么多年,你张居正篡了朕的权!
皇上圣明,天理循环啊!
当张居正的抄家单子摆在御案上时,年轻的皇帝同样有了道德幻灭感。
你张先生的家底倒是丰厚啊,金二千四百余两,银十六万两,房产一万余两。他们还说你回乡时居然坐三十二人抬的轿子,前轩后寝,旁有两庑,一路每餐水陆珍馐上百样还说没下箸处,也太过份了吧。
你还记得吗,朕当皇帝的第一个春节,连民间都大摆宴席贺岁,你却只叫我添了几样水果,口口声声节省为民!
还有,你张先生节制朕对宫中嫔妃的赏赐,而自己却纳了两位绝色女子为妾——据说还是戚继光送的!
多年的道德约束,随着张居正的彻底被清算而轰然倒塌。
看来没有束缚的神宗皇帝从此将是一身轻松了。他很快有了向道德代言人,文臣君子们挑战的需要。因为宠爱有别,他想废长立幼,立郑贵妃之子为太子。廷臣察出苗头,大义凛然,硬是抵住了至尊的压力,抱成一团持久作战,直到逼着神宗立了长子为储才罢休。
他们的理由充分得很,圣人教导我们,对儿女不能偏爱,伦理纲常、长幼有序是我们帝国的立国根本······紧箍咒般日夜在朝堂上念叨。
沮丧的神宗终于发现了道德的威力,也发现了张居正的失败,正是由于他轻视了这股传承千年的道德力量,没有向它妥协,这才使得君子们成为了朕的同盟军。否则,朕还真动不了张先生。
与传统道德的较量中,张居正还能取得暂时的胜利,而他这个学生却没有那般魄力,于是大彻大悟的神宗采取了另一种方式来表示抗议。
消极怠工。几乎二十年不上朝。
张居正死后二十年,两京缺少尚书三人、侍郎十人、科道九十四人,天下缺巡抚三人、布政监司六十六人、知府二十五人。最严重时,整个帝国官员缺额达一半以上。廷臣请选补,不理,对所有空缺与官员调迁,不闻不问。连臣僚表示抗议的辞职报告也不理会,你自己脱下官服封了官印走了便是······
用一封奏疏的话说是:“陛下万事不理。”
甚至你破口骂他,当时暴跳如雷,但冷静下来,他照样当作看不见。
神宗不上当,朕罚了你,宰了你,倒是成全了你的名声,你正求之不得。
经过张居正事件后,神宗已经清楚,大部分的争论、告讦、弹劾都是毫无意义的文字游戏,哦,不,是“讪君卖直”。他想起了当年为弹劾张居正而前赴后继伏身于廷杖下的那一大群人脸上痛苦而满意的神情。
他宁愿百无聊赖地坐在深宫中与小太监们掷银为戏。
他不再计较身后的评论,因为他终于明白,在君子们强大的道德体系内,只有平庸的人才能得到好名声,就像成祖以下,史家们一致恭维的好皇帝只有胆怯而温和的曾叔祖孝宗一人,,黄仁宇《中国大历史》,,。
张居正理应得到惩罚。
谁叫你“大破常格”的呢?
这就是后人评你的能治国不能服人,“工于谋国,拙于谋身”吗?
如此收场你张先生也许早在意料中吧,你不是说过,己身不复为己有,甘愿充当铺地的席子,任人践踏甚至尿溺吗?
那就如你所愿吧:
“,,张居正,,假丈量田土,骚动海内,专权乱政,罔上负恩,谋国不忠。本当破棺戮尸,念效劳有年,姑免尽法。其弟都指挥居易,子编修敬修,子张顺、张书,都着永远戍边。”
抄家官员还在途中,张宅早已经被当地县令——当初最奉承张居正的地方官——封门,打开看时,已经饿死了十余人。
拷问时,长子敬修不堪忍受,自杀。
有点遗憾,张居正家产,不到严嵩二十分之一。
“先生功大,朕无可为酬,只是看顾先生的子孙便了。”
且慢,看顾先放一边,有件事还得说个明白:
“你家老爷与戚帅相结,凡有书问,虽夜中开门递进,意欲何为?”
是啊,如此将“相”和,莫非谋反?
不是都说戚继光是头猛兽,天下只有张居正能够驾驭吗?
戚继光算是幸运的,如此险恶风波袭来,不过是罢职归田养老。
对于神宗的宽宏,戚继光无比感激,认为是“圣明独鉴孤臣,眷未衰也。”
但出人意料的是,这位时时购千金姬、岁献海狗肾的大帅,回乡后居然穷得连给自己买药治病的钱都没有!
董承诏《戚大将军孟诸公小传》云:“,,戚继光,,四提将印,佩玉三十余年,野无成田,囊无宿镪,唯集书数千卷而已。”
万历十五年十二月二十日,缺钱买药的戚继光突然病发逝世。
他好歹保住了声名。
张居正的名声官职,要到天启年间才被追复。奔走呼吁为张居正恢复名誉的,却是一位当年夺情之争时被杖责八十的青年进士邹元标。
四十多年后,面对不可收拾的危局,白发苍苍的邹元标终于理解了张居正。
但这世间已再无张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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