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原创小说]纤筝缘

深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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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5-28 16:14 | 只看楼主 树型| 收藏| 小中大 1^#

[原创小说]纤筝缘

[雷音寺]

我是佛前一台筝。

那日，佛登极乐之际，百鸟朝祥百乐齐鸣百花齐放百草竞香，我跻身百乐之中，心境清明，满腹虔诚。

不料想，那日之后，等待我的却是千年沉寂，是千年么？不确定了，我只知道殿檐的蛛丝，结了，散了，散了又结了，我在沉寂中昏昏睡去又寂寂醒来，再昏昏睡去。

我的旁边，是和我一样昏睡的同行们，除了琴，佛说，琴心即佛心，所以，佛常弹琴，琴音空灵。

当我最后一次醒来时，一只红嘴绿身的翠鸟，立在身旁，歪着它的小脑袋看我，眼睛乌黑溜溜，笼罩一层浅浅的雾气。

这是一只很好看的小鸟，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进来的，这座殿有窗无隙，有门无缝，皆常年紧闭。它跳到我的身上，拔动沉寂千年的弦。

那一刻，琴声低迷筝悠扬，和弦一起颤抖的，还有我的心。

我们的动静终于惊动了佛，透过清香缭绕，我看不清佛的容颜，我和小鸟一起，惶然惊恐。

佛叹了口气，缓声道：即使再关你千年，也净化不了你这颗红尘之心。我欲开口辩解，佛轻轻摇头：罢，罢，罢，该来的总会来，是缘是劫，轮回去吧！

匆匆，就这样坠入轮回，看不清来路，摸不着去处，远远的天际，有佛的轻笑声在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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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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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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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河]

转世为人，懵懂十六春秋，已然是个顾盼生辉的女子。

我和娘相依为命，在孔雀河边打渔为生。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娘从不向我提及，我也不敢问，怕娘的泪会灼疼我的心。我只是无限迷恋孔雀河的碧波，每天在河边游荡，直到夕阳把河水染红，娘便会立在柴门前高声呼唤：

筝儿，回家......

我的美丽，孔雀河早就告诉了我；我的孤寂，孔雀河也早就告诉了我。

我以为我会这样美丽而孤独的走完一生，然后，再回到佛祖座下，做一台筝。我始终记得，我是佛前一台筝。我也渐渐相信，佛所说的轮回，不过是让我体验另一种形式的寂寞，如此而已。

然而，毫无预照，我平静孤寂的生活被彻底颠覆，就在十六岁的这个春天，孔雀河的水渐渐转暖的日子。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回想起来，依然迷糊不清，我只记得有一支英气逼人的军队，突然来到我家门前，为首的是个气宇宣昂的男人，他穿着华贵的皮裘，帽子上插着鲜艳的羽毛。

他的出现使我们原本贫寒的家显得更加破败不堪，我看到他低下头走进柴门，我扑上前去，却被他的士兵拦在门外。

他再次出来时，对站在门外的我细细打量，目光温和，面容慈祥，他低下头，轻唤：筝儿。

我无语，娘从屋里走出来，红肿着眼：筝儿，他是你父王。

原来，他就是楼兰王，所有楼兰子民的王。他为什么会是我的父亲？没有人敢给我答案，但我却必须跟他走，因为，我也是楼兰子民，他要我跟他走，去楼兰城当他的女儿，楼兰公主。

筝儿，一定要听父王的话......

急驰的车队，瞬间就把娘还有我昔日的生活，甩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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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兰城]

到了楼兰城，当上了楼兰的公主，可楼兰公主却不是我。

在我来之前，楼兰城人尽皆知，楼兰王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她的母亲便是现在的琴妃，当年艳冠全城的第一美人，嫁给楼兰王后，相父教子母仪天下。次年春天，生下一个女儿，她有和她模样一样漂亮的名字，纤丝络，人们喊她楼兰公主。同年秋天，我来到人世，娘喊我，筝儿。十六年过去了，我却从未答应过娘一声。

初见琴妃时，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又盈满笑意，温和的把我拉近：

可怜的孩子，长得这么好看竟然是个哑巴，以后在这儿，跟着母妃和纤纤姐姐，就当在自己家一样，啊！

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姑娘走上前来，其实，我从一进门就注意到她了，吹弹可破的肌肤，轻如蝉翼的裙纱，卷曲的长发上戴着紫藤花编的花圈，紫藤花是我的最爱，原来她也喜欢。她拉着我的手，指尖柔滑细凉掌心温润，她并不说话，只是看我，她的眼睛黑黑亮亮，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水汽，似曾相识，这就是纤纤，大我七个月的同父异母的姐姐。

我不喜欢琴妃，虽然她对我很和蔼很亲切，并不是因为母亲，身为王的父亲自然有三宫六院的权利，更何况，他的后位一直空悬。

也许，喜欢和不喜欢都不需要理由的，我喜欢纤纤就象不喜欢琴妃一样，毫无道理，从见面的第一刻起，便已分明。

我有个和纤纤一模一样的房间，里面都是我从没见过，更没用过的东西，美仑美奂，富丽堂皇，可是，我却无比怀念孔雀河畔简陋的家，娘，还有那些清静无扰的日子。

每次想家，我便到高高的露台上去，那里有一架秋千，缠绕着厚厚的紫藤，坐上去，我便可以飞起来，越飞越高，飞到最高处的时候，我就能看到远处，夕阳落下的地方，有波光粼粼的河，河边还有小小的黑点。

我相信，那条河就是孔雀河，那个黑点就是依门盼我归的娘，我甚至可以从耳边呼呼掠过的风声中，听到她的喊声：筝儿，回家......

筝儿，快下来，荡那么高，万一摔下去可就没命了。纤纤惨白着脸站在秋千架下对我喊，那样的焦虑，除了娘，我第一次在别人脸上看到。我停止摇荡，从秋千上下来。

筝儿，想家了？她紧紧的抓着我的手，似乎只要她松一松手，我就会从露台上掉下去一样。

我点点头，她便拉着我跑进她的房间，拿出两套卫兵的衣服，对我说：换上，我带你去孔雀河边玩。

这里的孔雀河和我家门前的一样美丽，而且，河面更宽更大，纤纤说，因为这里是下游而我和娘住在上游。

我想，如果现在我跳到河里去逆水而上，一定能游回家，见到娘。可是，我不能这么做，父王费劲心思的把我找回来，绝不只是让我认祖归宗这么简单，更何况，是纤纤悄悄的把我带出来的，我不能连累她。

纤纤是不喜欢荡秋千的，她怕晕，但每每我荡秋千的时候，她总会站到秋千下，很紧张的盯着我，直到我下来为止，虽然她不说，但是我感觉得到，她喜欢我，就象我喜欢她一样。

离开娘的日子，纤纤成了我唯一的温暖。

春天结束的时候，我和纤纤早已出入成双，见到我们的人都说，好漂亮的一对姐妹花，城外，更是谣传纷纷：

楼兰公主，花开并蒂，一朵纤纤，一朵无语。

我不再去荡秋千。

那个失眠的月夜，我在宫中信步闲逛，遇到琴妃的贴身丫鬟在月下行色匆匆，眼神躲闪，对面，便是高高的露台。第二天，我在秋千架厚厚的紫藤上细细查看，发现深深浅浅的割痕，掩藏在芬芳的紫藤花下。四月的风，吹起我一身寒意。

筝儿，这几天怎么不荡秋千了？纤纤毫无城俯的问。

我指指身边的孔雀河，轻笑。我知道她能明白我的意思，果然，她也笑了，有了孔雀河就不再需要秋千架上的眺望，是吗？

我点点头，不想告诉纤纤真相，我相信这件事与她无关，虽然，琴妃是她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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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布泊]

我越来越不愿意呆在宫里，几乎所有可能的时间，我都在孔雀河边游荡，一如以前在家一样，只是，这里没有娘，所以，我更加不可抑制的思念娘。

纤纤并不是时时都可以伴在我身边的，因为琴妃不喜欢她和我在一起。只要琴妃不陪父王，纤纤就必须呆在她宫里，寸步不离。

我不明白，为何琴妃要置我于死地，就算我是父王的亲生骨肉，但娘早已失宠被弃多年，我又是个天生哑女，父王更是从接我回楼兰城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正眼瞧过我一次，我的存在对她构不成任何威胁，她为何要这么做？父王把我接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被这些问题困惑着，找不到答案，蹲在河边的沙地上，用树枝一遍又一遍的划拉着：孔雀河，孔雀河。

你想去孔雀河吗？穿过这座楼兰城一直向西北方向走，约三百里，才会到，很远的。

陌生的男声在我头上响起，我惊愕的抬起头，瞬间呆住。这是太阳神派来的使者吗？华光溢彩，丰神玉辉，虽然是一身守猎的装扮，却丝毫挡不住他的王者气度，他帽子上的羽毛是那样的漂亮，鲜艳夺目，我相信那一定是凤凰的羽毛，凡鸟根本无法拥有。

喂，姑娘，姑娘。我被他突然提高的声音吓到了，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站起来，头也不回的回宫了。

我终于知道，这条河并不象纤纤所说的那样，是我家门前那条孔雀河的下游，虽然她骗了我，但我依然感谢她用这种方式疏缓了我的思乡之痛，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对这条河有多依恋，如果没有这条河，也许，我会毫无顾忌的再次荡飞秋千。

我没有告诉纤纤，已经知道了这条河的真名，更没有向她提及那个偶遇的男子。

再次去罗布泊是两天之后，和纤纤一起，却又一次遇到了那名男子，他说他叫臣风，住在距楼兰约五百里，罗布泊下游的太阳城，来这里打猎兼游玩的。

那里的风景很美，只是......他没有再说下去，换了个话题和纤纤聊起来，可我分明看到，刚才，他眼神瞬间冷硬而忧郁。但我无法问，因为纤纤正在和他聊我，她对他说，筝儿不爱说话，她喜欢沉默。

纤纤是善良的，她从来都不会对别人说我是哑女，哪怕面对琴妃。

那天回来，纤纤没有回她自己的房间，她和我挤在一张床上，给我讲她心底的梦，遇到一个男人，他有太阳神般的面庞，月亮神般的眼睛，罗布泊河水一样动听的声音，最后，她问，筝儿，你觉得臣风怎么样？

我知道，她不需要我的回答，她眼神闪亮，双颊潮红，乌黑的眼睛里雾气更深更清澈，如同清晨的露珠。

纤纤爱上了他，那个被我一见钟情的男子。

再去罗布泊时，纤纤的眼睛里显然有了期待，我的心底又何尝不是？可臣风就象晨风一样，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复再来。

失望写在纤纤的脸上，她迅速的瘦下来，原本弱质楚楚的她，更加的瘦不胜衣。我心疼万分却也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更可怕的消息，一种由水域传染的瘟疫正步步紧逼楼兰城，孔雀河的水已经完全不能喝了，每天都会有尸体顺着河水从上游流下来。

这真的太恐怖，太恐怖了。琴妃拍着胸口，花容失色的直摇头：听说，孔雀河的上游，几乎没有人烟了。

娘......我想起了依水而居的苦命的娘，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怪叫，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纤纤流着泪坐在我身边，我知道我的猜测得到了证实，那一刻，我没有流泪，我想，娘是不愿意看到我流泪的，再痛，我都要忍着，我要娘看到她的筝儿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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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城]

楼兰城的东南面是太阳城，拥有大片美丽富庶的土地，西北面是稽山城，拥有一支彪悍凶残的虎狼之师。自古以来，楼兰就是在这两个强国的夹缝中求生存，当琴妃张罗着为纤纤招驸马的时候，父王突然想到了一个长治久安的方法，顺便也想起了十六年前放逐出宫的梅妃，当时，梅妃已怀有身孕，只是不知是男是女。

天佑父王，他找到了娘，而且，我也是个女儿，虽然是哑女，但是，这有何碍，他要的只是建立一种关系而已。我对他来说，和纤纤一样，都是能送去和亲的公主。

两个女儿，一个送到稽山城当王妃，一个送到太阳城当太子妃，从此天下安定。

但这场瘟疫打乱了父王所有的计划。因为水源受到极速污染，稽山城境内的大部分河流都不能食用，稽山王决定攻打楼兰，欲取而代之，志在必得。

我听说父王在凤凰殿接见太阳城使者，溜到大殿后檐时，听到一个朝思暮想的声音，是臣风，他果然是太阳城的王子，他说：

稽山王是一个野心很大的人，他对我太阳城同样窥视已久，若能攻下楼兰后，太阳城必定是他的下一个目标。以前，他的势力强大，即使我们联手也未必能胜，这次，因祸得福，瘟疫使他们锐气大挫，如果我们合作，定能一举拿下，永绝后患。

父王依旧顾虑重重。臣风的同行使者，适时的提起另一个话题：臣闻贵国公主，美慧天下，举世无双，此次前来，臣奉命代我主陛下为王子殿下提亲，诚请应允。

这一次，父王丝毫没有踯躅，立即点头答应了，并同意和太阳城联手攻打稽山城。

果然，当日，我便接到了父王的旨意，三日后嫁往太阳城。

为了显示对这次联姻的重视，以及双方合作的诚意，父王决定亲自送我去太阳城成亲，带着琴妃和纤纤。

想到纤纤，我的心便揪了起来。我知道的一切，她肯定也知道了，因为整个王宫都在忙碌着为我准备嫁妆，她依然每天来陪着我，却不再微笑，她的眼睛象罗布泊的河水，充满了忧伤，深不见底，我却无法读懂。

纤纤，我不会抢走他的，我知道你爱他。那个计划在我心底，越来越坚定。

送亲的日子到了，整个宫中却找不到我的影子，没有人看见我去了哪儿，父王更想不通，他那举世无亲的哑女能去哪儿，可是，时间不等人，父王决定了的事，是坚决不能改的。

我坐在罗布泊的芦苇丛中，看着纤纤穿着鲜红的嫁衣坐上马车，渐渐远去。

嫁给他，好好生活，一定要幸福。我虔诚祈祷，请求娘的在天之灵保佑纤纤。

天黑下来的时候，我站在楼兰城最高的城楼上，向东南方看去，我希望我能看到庆祝的篝火，在欢快的跳动。

我果然看到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只是，为什么火光越来越大，越来越旺，竟照亮了东南面的整个天空。

天快亮的时候，整个楼兰城骚动起来，宫里也是一片混乱，大家都在四处逃散。

楼兰亡国了。父王和他带去的人都被烧死在太阳城，什么合作，什么联姻都是一场骗局，最先对楼兰城下手的竟是太阳城，竟是臣风。

纤纤......她在哪儿？

我不信，我不相信纤纤被火烧死了，我依然记得初次见她时，她的指尖微凉，我依然记得她登上嫁车时穿着红红的衣裳，我以为，我把她送往幸福的天堂，谁知，我送她去的是燃烧的地狱。

这世上，本就没有天堂。

我知道，还有一个地方，比楼兰城最高的城楼还能看到更远的远方，秋千架。曾经，我在那里看到了孔雀河，还有娘。我知道，在那儿，我也能看见纤纤。

浅浅的紫藤花散发出浓浓的香，秋千飞起来了，越飞越高，越看越远，飞到最高处时，我看到一只红嘴绿身的翠鸟，从遥远的东南面，向我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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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音寺]

悠悠醒来，我依旧还是佛前一台筝。

佛在弹琴，琴音空灵，依旧是熟悉的大殿，有窗无隙，有门无缝，身边的同行们，依旧寂寂无声。

可是，我分明感受到了阳光的温暖，百草的芬芳，我甚至听到了清脆婉转的鸟鸣。

我满足的叹息，心底波澜不惊。

天地契阔，生死契阔，在，就是一种承诺，其实，何必承诺？

琴音渐稀，绕过袅袅青烟，我看见佛拈花微笑。

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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